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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一败涂地of BrettonEstc O0c 3

2020-10-13 15:04:20

对于哈里·怀特而言,战争是一个牢固确立美元世界货币地位的绝无仅有的机会。他要求美国及盟军土兵使用美元,并且只能使用美元,作为入侵货币,并且通过高估当地货币的办法确保当地人民积极接受美元。对于各轴心国国家,怀特希望使美元成为其唯一有效的货币,直到该国与同盟国达成长期经济协议。1

货币计划是怀特的第二步棋,是为战后制定的战略。第一份完整草案完成于1942年3月,此后他又不断完善和修订,直到5月8日才最终呈交财政部长。在首页的说明文件中,他侧重强调的并不是计划本身的具体内容,而是是否以及何时召开一场国际大会来推进计划的主要设想。对于怀特而言,这个大会才是最重要的。他需要一个世界级的舞台来制定政策,而在重要演员登台之前他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调整和完善剧本。

第一步,怀特说道,就要解决“准备阶段的‘策略’问题”,例如财长应于何时与总统商议该计划,是在就此问题与竞争对手国务院进行接触之前、接触的同时还是接触之后。“如果财政部不就此问题发起一场会议,这场会议几乎肯定会在别处被发起,”他写道,字里行间显示出他迫切希望自己成为这场会议的主要推手,“而且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应当是财政部的职责

怀特计划成了摩根索5月12日的幕僚会议上讨论的主要事项。“这是一项杰出的工作。”财长说道。至于策略问题,他希望先与赫尔讨论,而后再去找罗斯福,因为他担心“如果没有赫尔的支持,这件事一定会被搞砸”。总统一定会问:“那么,赫尔是什么看法?”摩根索给怀特24小时来认真思考策略问题。而24小时过后,怀特给了他一个所罗门王式的大智慧建议:“管齐下。”3

摩根索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先将计划书递交给了总统。他在首页的说明文件中写道:“是时候用行动将我们的国际经济目标搬上舞台了,世界各国的人民都将认为我们的行动是务实、有力以及鼓舞人心的。就在我们的敌人还沉浸在欧洲和亚洲‘新秩序’胜利的喜悦之中的时候。宣布计划的具体内容,并宣布着手筹备有望给国际经济来一场新政的具体机构,没有什么能比这个举动更能够表现出我们对形势已然扭转的坚定信念了。”不出预料,总统指示他征求“国务卿和副国务卿的意见”,但同时也指示他开始行动起来,“就你提出的在华盛顿召开联合与联系国财政部长会议的意见”,与国务院、经济战争委员会、联邦储备委员会展开合作。

摩根索于5月20日给赫尔送去了一份计划书的副本,并将与总统通信的情况告诉了他,要求赫尔派一名国务院代表参加一场准备会。赫尔派了里奥·帕斯沃尔斯基和赫伯特·菲斯出席5月25日摩根索与怀特召开的会议会上双方立即就正确的外交礼仪和程序发生了小摩擦,摩根索将此解读为国务院试图阻止财政部向前推进。于是财长又召集了另一场会议,并对会议安排做了些手脚,邀请怀特在其他机构和部门的朋友一同出席。

其中之一就是白宫的经济学家劳克林·卡利,他与怀特一样都是雅各布·维纳的财政部“新人头脑信任计划”的一员。“想加入一场打斗么?”摩根索问卡利,“路口有些苦活儿要干。”

哦,真的吗?”卡利答复道,“好极了,我是时刻准备着与财政部联手对付国务院的。”摩根索笑了。“你的鼻子还真灵。哈里和我需要你……国务院想要扼杀它,你明白么?因为我们有了一个想法,国务院没有,而他们不希望任何其他人有任何想法。”5

摩根索想要致函同盟国的财政部长,邀请他们派金融专家来华盛顿讨论有关建议并制定大会议程。怀特也迫切希望“就各国政府技术顾问的共识程度得到一些清晰的指示”,这将“为我们自己对战后国际金融与货币问题的规划提供重要指引”。6他还决定在他的计划得到坚定支持前避免与凯恩斯交锋。

可是国务院并不这么看。在7月2日的一场会议上,一向对英国人的关注十分敏感的艾奇逊表示,在召开一场大会前,国务院希望先与关键大国私下进行双边讨论,特别是英国。这让摩根索感到恼火和怀疑。“赫尔先生脑子里究竞在想什么?”他不客气地向艾奇逊问道。

摩根索和怀特仍然将艾奇逊视作他们的自己人。“迪安·艾奇逊去到国务院那边唯一的原因是他对那栋楼的喜欢甚于我们这座楼,”怀特几年之后将在布雷顿森林说道,“但是把他的帽子翻过来,他还是一个财政部的人

摩根索继续追问道:“赫尔希望我们继续推进这件事么?还是他希望我们让这个计划逐渐淡出?还是他究竟在想什么?”还有,赫尔希望由谁来代表美国与英国人谈判?艾奇逊表示他不知道,只能猜测可能会是“一个专家委员会”。

摩根索很快就放弃了在举行同盟国金融专家会议的问题上与赫尔进行一场持久战的想法。“要进行一场跨部门的斗争……我的能量还不够。”他承认。8财政部与国务院最终达成一致,暂时不考虑召开国际会议,而是准备与英国苏联、中国和其他主要国家举行非正式磋商。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英国人费尽心思地猜测美国一方将由谁来负责谈判。艾奇逊试图打消任何可能取得快速进展的期望。他告诉英国使馆的财政部代表弗雷德里克·菲利普斯爵士,派人去英国很难,因为国务院的建议人选将自动遭到“有关部门或个人的强烈反对,因为他们对于自己被排除在外而心怀怨恨”。菲利普斯向伦敦发报称,无法预测正式讨论将于何时开始,因为“它取决于美国当局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他建议,先将凯恩斯的清算联盟计划(此前曾被称为国际货币联盟)的概要同时发给摩根索和艾奇逊,以便在“美国人观点还未成形前抓住这个机会影响他们”。°伦敦起初对此反应消极,担心如果孤立地提出这份计划,而不是将其作为更大范围讨论的一部分,会遭到美国人的抨击,因为美国的债权国地位必然导致她将成为清算联盟最终的出资人。1但是财政大臣金斯利·伍德爵士得出的结论是,这给了英国政府一个最好的机会来使讨论进程进入正常轨道,他授权菲利普斯向艾奇逊和摩根索简要介绍计划的基本情况。

摩根索极为感兴趣,”菲利普斯回电称,“并要求我于下周向他详细解释计划的内容。”怀特敦促菲利普斯提供一份书面版本。8月4日,凯恩斯散发了一稿新的、他认为“适合交给美国人”的版本。1凯恩斯向外交部议会副大臣理查德·劳(后来被封为科尔雷恩男爵)简要说明了计划的内容。随后,劳于当月底带着几份给美国国务院和财政部的副本前往华盛顿。直到收到凯恩斯计划之后,怀特才告诉阿道夫·伯利和里奥·帕斯沃尔斯基,他此前已经“非正式地”向菲利普斯提供了一份怀特计划。1所以英国人实际上已经领先一步了解到了其竞争对手的计划。

使怀特与凯恩斯相处融洽,或是至少使两人计划相互调和,这个过程花了两年的时间。它从1942年7月8日开始。当日,菲利普斯给身在伦敦的财政部理查德·霍普金斯爵士发去了一份由美国财政部草拟的关于战后金融安排的文件,也就是怀特计划。菲利普斯“间接”地获得了这份文件,并指示霍普金斯只将这份文件给凯恩斯一个人看,而且不能让人知道他们看过了怀特计划,甚至不能让人知道英国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

尽管文件传递像骷髅会接头一样秘密地进行,可就在第二天,英国政府的首席经济顾问弗雷德里克·李兹罗斯也给伦敦发来了一份,并注明是从文件的作者哈里·怀特那里收到的。8月3日,凯恩斯答复霍普金斯称,怀特计划“阅读和理解起来非常得累”,而且“显然行不通”。同一天,他也致信菲利普斯,并评论怀特“提出的技术性解决方案实际上让我相当不抱希望。怀特不明白如何才能克服金本位的困难,关于银行货币的有益概念也被他忘得一干二净”。这里,凯恩斯指的是他认为清算联盟可以凭空创造出新的国际货币,就如同银行通过出借储户的资金而创造货币一样。

“但是,”凯恩斯又提出,“一旦向他指出银行货币的优势,他有什么理由不会静下心来围绕这个方法重新整理他的其他想法呢?”这就是凯恩斯贯的思维,他认为这些美国人脑子很糊涂,但是一旦把情况向他们解释清楚,一切都会好起来。无论阐述得多么不到位,“总体的思路,”凯恩斯和蔼地说道,“在我看来是最有益也是最具启发性的。”13当然,怀特不会想到要作出这种让步。不会有什么国际货币;美元也不会出现新的竞争者。但是这种源于傲慢思维的乐观主义情绪一直伴随着这位剑桥的大师,贯穿其与美国人谈判的漫长过程

凯恩斯在致菲利普斯的信中还附了一份关于怀特计划的详细备忘录,文风一如既往得开门见山、尖锐刻薄。美国人的文件“很难理解,而且几乎不可能读懂。其中几处细节我觉得前后不一、没有道理。……似乎在实践中不太行得通,会遇到许多困难。而文件非但没有试图解决这些困难,甚至根本都没有提及它们。…可以看出它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这个实际问題对凯恩斯而言,就是扩大国际货币供应量,同时摆脱黄金或者美国人的枷锁。

关于怀特的稳定基金,凯恩斯写道:“第一眼看上去,似乎很像清箅联盟。其实不然。事实上,其背后的原则完全不同。”他认为怀特创造出的东西“和金本位的某个版本差不多”,不值得加以考虑。1但是,9个月之后,当他相信很快就能达成折中方案时,他又写道:“新闻报道的批评观点似乎过于夸大了两个计划在如何对待黄金这个问题上的区别。”15

凯恩斯在备忘录开头将怀特的创造批评得体无完肤,接着他又按照他贯的思路笔风,提出他的竞争者仍然有望获得救赎。他表示:“很明显,也是很令人感到鼓舞的一点就是,我们追求的总体目标是一致的。”凯恩斯着重强调怀特文件中有三个方面与英国的利益相一致。第一,对于封存的英镑结存的处理方法“极为慷慨”。它燃起了凯恩斯的希望,认为美国人将帮助英国处理战后迫在眉睫的流动性问题,而非利用它们趁火打劫。第二,关于资本流入国应与试图阻止资本外流的国家合作的要求是有好处的。凯恩斯对此求之不得,非常支持这些能够更加有效地限制资本流动的想法。第三,“文件在赫尔主义方面的立场极为温和”,没有对极端的自由贸易原则马首是瞻,而这种受美国国务院钟爱的原则将完全禁止帝国贸易特惠。凯恩斯赞许地、大段大段地引用怀特对“19世纪经济教条遗风”的猛烈抨击,尤其是“妨碍贸易、资本及黄金等的流动是有害的”这个错误的观点。16

英国财政部和美国财政部对两个方案后来的每一稿都进行了详细的对比。在怀特与凯恩斯各自的档案中都存有精心编排的对照表,将两个方案中相互对应的条款一一并排列出。

10月6日,伯利向菲利普斯提交了一份关于清算联盟的问题单,重点关注凯恩斯提议的班科可能的影响。伯利在会议开始时指出:“迄今为止,只有两种结算贸易逆差的办法奏效过,如果可以接受黄金的话,就是黄金;否则,就是用货物。”“凯恩斯勋爵的建议,”他接着评论道,“事实上赋予拟议的清算联盟一种创造货币的方法,可以用来结算贸易逆差。实际上,这很可能意味着我们将获得相当数量的这种新货币。”它的用处何在呢?既然这个计划实际上是要求美国以赊销的方式将货物交付给其他国家,“特别是英国”,那么美国将以何种条件提供这些信用,这个问题最终将取决于班科的用途。

伯利其实是在很礼貌地表示,对于美国这样一个债权国来说,不能兑换黄金的班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可靠的价值储藏单位。班科似乎有一种内在的通货膨胀偏向。凯恩斯已经指出,流通的班科数量可以扩大也可以收缩,以刺激或降低“世界有效需求”。但是,引致收缩的机制在哪里?而且,鉴于体系中可能没有几个大的债权国,岂不是债务国将拥有多数投票权并控制清算联盟的政策?据菲利普斯称,美国人还“暗示,他们担心清算联盟具有发钞行的功能,会对美元的地位产生不利影响”。

英国人答不上来。将要接替菲利普斯成为财政部在华盛顿代表的罗伯特·布兰德在伦敦仔细研究了美国人提出的长长的问题单,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即清算联盟的董事会显然拥有“巨大的权力,等同于想创造出多少黄金就可以创造出多少,而不费任何麻烦或成本”。他还尴尬地指出:“可以这么说,清算联盟为其董事会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在更强大国家的支持下向更弱小的国家提供资金援助,但前者却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至少国会或者议会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真正的谈判开始得相当出乎意料。10月,摩根索启程前往英格兰视察军事设施并对即将进行的北非登陆做相应的货币安排,怀特与他同行。怀南特大使说服摩根索同意安排怀特与凯恩斯于23日进行一场私下的讨论。但是凯恩斯当天下午安排了一场会议,而怀特又必须于当晚离开。“当我提到凯恩斯当天下午另有安排时,”怀南特的经济顾问EF彭罗斯说道,“怀特博士,这个和凯恩斯一样恃才傲物、特立独行的人,突然说道,‘除了凯恩斯,我不与任何人对话。”凯恩斯原定的会议被迫取消,与怀特的会谈安排在使馆进行。

这场会谈是一次经典的凯恩斯对怀特式的二人会面。“会谈场面生动,有时还有些激烈,”彭罗斯回忆道,“凯恩斯认为怀特提议的基金规模不够大。怀特认为,就美国承担的份额而言,能向美国国会争取到提议的份额就不错了,再要扩大是不可能的。这又导致就另一个问题产生了争议,即资本金是应当由各国认缴,还是如凯恩斯建议的通过发行新货币的形式创造。”

怀特计划提出成员国向基金注入资本金,而凯恩斯计划则提出基金以班科为形式重新创造资本金。“凯恩斯激烈地抨击认缴资本金的想法,但是怀特予以坚持,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国会可以接受的方法。”当外国人逼迫怀特与摩根索做他们不愿做的事情的时候,他们经常使用国会的障碍作为他们的王牌。

怀特还抨击凯恩斯建议用清算联盟为救济、重建或其中任何一部分活动融资的想法,认为这在政治上是不可能实现的。凯思斯则清楚地指出,伦敦不会接受关于一国改变汇率需要事先得到基金五分之四多数票同意的建议。他坚称,鉴于英国财政状况极不稳定,她必须在相当程度上保留在必要情况下就此问题采取单边行动的自由。在投票体系和其他问题上也产生了分歧。最后一点,凯恩斯主张在英美两国之间直接单独谈判,或者再加上自治领和苏联;而怀特认为这将引起外界对盎格鲁-撒克逊金融“圓伙的猜疑。凯思斯情绪激烈地辩称,鉴于这个问题如此复杂,由美国和英国自己制定计划是至关重要的,可以邀请苏联人参加以平息外界的疑虑,也许还可以加上自治领和法国人,而后完成创建工作,并邀请世界其余的国家加入。1

两人同意把对部分内容的修改建议反馈给各自的同事。对于美国人而言,这场会谈是“非正式的”,因为国务院实际上还没有同意就战后经济规划问题开始谈判。11月13日,国务院终于同意开始谈判。当天,菲利普斯在华盛顿与伯利、帕斯沃尔斯基以及菲斯重启会谈。随着谈判的球从财政部滚到国务院,美方的侧重点也从货币关系转向贸易关系,这反映出赫尔在租借协定第七条上的立场。适应美方权力中心的起伏转换是件经常令英国人感到沮丧的事。凯恩斯警告道,要避免“可能仅仅是与国务院的私人茶话会”式的谈判,他警告英国政府“不应使自己招致华盛顿某些其他部门随后的抨击,这个部门会谈时并不在场但却认为自己应该在场”,他指的就是财政部。1

1943年初,怀特在公布其方案前早早地就开始行动。在1月7日美国经济学会上做的一篇题为《战后货币稳定》的讲话中,他提出“联合国应当成立一个国际稳定基金和一个国际银行”。凯恩斯在调和怀特的基金与他自己以班科为基础的清算联盟的过程中所遭遇的挑战,非常鲜明地体现在了怀特的如下声明之中,怀特提出:“美元是一种伟大的货币,也是唯一实力得到普遍承认的货币。它很可能将成为战后稳定的货币体系的基石。”2

虽然怀特从谈判的第一线消失了几个月,但英国人一直都很清楚他才是美国人方案背后的思想动力。他们认识到,仅凭自己方案的优点不足以克服英国在谈判中的弱势地位,因此他们自始至终都在竭尽全力地讨好怀特。“我认为大段大段地重写他的备忘录是不会让怀特感到高兴的,”菲利普斯在1943年1月致凯恩斯的信中写道,“但是,如果有可能提出为数不多的修订,或者一些比较简短的修订,显示出我们认真研究的态度,他也许会感到高兴。少数修订有时就能够改变一份文件的意思,这真是很神奇。”21英国人承诺与怀特积极合作,进一步完善怀特计划中他们认为对英国比较友好的内容,诸如有关处理封存的结存的部分。但是,他们也强调指出,国际清箅联盟是英国建议的核心内容,是必不可少的,以满足黄金短缺国家的需要,并确保“国际货币”数量充足,以避免另一场萧条的发生。2

1月,美国国务院通知菲利普斯,凯恩斯就美国计划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不可接受的,而且美国当局不会寻求英美先达成共识,而是计划开始与苏联、中国以及其他国家进行讨论。英国人的沮丧之情终于爆发。凯恩斯在致英国财政部的维尔弗里德·埃迪爵士的信中写道,这是“一个愚而无益的想法”。2在致财政大臣的备忘录中,维利痛批“美国人荒谬之极的程序”。242月1日,美国国务院给英国使馆发来一份新的怀特计划草案,并告知他们草案副本已同时发给苏联、中国以及其他国家的大使。英国人勃然大怒。凯恩斯极力敦促英国政府对他的计划也照此处理。“在明确承诺参加一场猴子大会之前,”他指的是一场正式的国际会议,“我应该先了解下那些可能成为客人的猴子们的初步反应。”25

2月17日,菲利普斯收到一份伦敦发来的电报,指示他通知伯利“我们准备将清算联盟的草案发给苏联和中国政府,并有意在不久之后非正式地将计划草案通知同盟国在伦敦的金融专家。然而,我们在听取你与美国人的会谈结果之前不会这么做”。2°会谈进行得很糟糕。菲利普斯答复道,美国人现在准备将怀特计划的副本散发给欧洲和拉丁美洲的盟国以及自治领

英国人打消了试图就此问题达成一份妥协声明的念头。鉴于两个计划在方法上存在巨大差异,加之美国人强大得多的财政状况,埃迪担心:“任何关于我们认为有可能达成妥协的草率暗示将仅仅意味着对哈里·怀特的文件稍作修改。”2

美国国务院并不反对英国人在国际上散发他们的计划,但前提是在处理上应和美国的计划一样,仅将其作为一份专家草案发布,而非政府声明。英国人随即将计划的副本发给了包括苏联和中国在内的盟国。“当然,如果给人的印象是两个相互竞争的方案在竞拍,这将是非常不幸的,”维利评论道,但是,和以往一样,我们别无选择。”20

双方开始了一场长达数月的推销大战,来为各自的计划做宣传。3月4日,摩根索将怀特计划的副本发给了37个国家的财政部长,邀请他们派“名或多名技术专家来华盛顿……按照计划中提议的方针或任何其他你们愿意讨论的方针,与我们的技术专家探讨开展国际货币合作的可能性”。9同一天,英国财政部宣布,正在召开同盟国财政部长会议,就战后货币和金融安排进行讨论,苏联、中国以及自治领的代表参加了会议。30

2月26日,凯恩斯就他的计划对欧洲盟国做了一次清晰透彻的宣传和推销,以娴熟的政治技巧阐明了其核心要素。尤其是,他提出,将国内银行的原则延伸到国际货币体系之中至关重要,有助于促进国际贸易,减轻全球失衡之痛楚,而这种全球失衡常常令债务国遭受通货紧缩和衰退之苦。凯恩斯在发言中特别强调了一个“最根本的观点”:“当贸易往来不平衡,某些国家的进口大大超过其出口,而其他国家的出口大大超过其进口,此时……调整的压力不应像过去那样,几乎完全由债务国这个更弱小的国家承担。……我们应当建立一个体制,使债权国承担和债权国一样的责任,来确保适当的平衡。”31有趣的是,今时今日,这个观点会引起美国极大的共鸣,因为美国与中国之间存在大额且长期的贸易逆差。然而,在1943年,美国人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支持由债权国承担责任的建议。

这次讲话在盟国中引起了积极反响,大多数国家被凯恩斯计划中更加真切的国际主义性质所吸引。尽管如此,各国自己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南非是一个黄金开采大国,“南非总理斯姆茨主要考虑的是,哪一个计划能够使黄金拥有一个更有保障的未来?”菲利普斯在4月22日致凯恩斯的信中写道。3而凯恩斯自己也注意到,诸如希腊央行行长基利亚科斯·法弗雷素斯之流“非常害怕与美国人意见相左”。3

凯恩斯鼓励支持其计划的国家“相当明确地让美国财政部知道他们多么倾向清算联盟”,但是“在现阶段要避免发生争议或提出主张,……用提出问题而非反对意见的方式来试探怀特计划,并且……强烈要求召开一场专家大会来协调两个计划,并指出如果召开会议,找到协调的方法并非不可能

关于这两个相互竞争的计划外泄的内容和小道消息迅速通过英美的媒体传播开来。财政大臣遭到大量问题的围攻。英国政府指示菲利普斯通知美国人,英方希望将其计划方案以白皮书形式发布。伯利和帕斯沃尔斯基表示他们没有理由予以反对。怀特参加了这场3月15日的会谈,并将这个消息报告了摩根索,后者两天后给罗斯福总统发去一份备忘录,建议美国也公布自己的计划方案。罗斯福有些犹豫。而摩根索则暂时成功地拖延了英国人公布其计划方案。“总统非常坚决:不得发布美国的计划,”摩根索对怀特说,“他说,‘这些事还为时过早。我们还没有开始赢得战争呢。””3

但是,当4月5日伦敦的《金融消息报》发表一篇报道详细概述了美国的计划后,总统被迫提前采取行动。白厅感到非常尴尬,并立即派菲利普斯去向摩根索解释,保证英国政府与消息泄露无关。“多方传闻指出,”菲利普斯说道,泄密源据称是“伦敦的一家使馆”。36摩根索接受了他的保证,当天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在与新闻媒体召开临时吹风会以及向参议院通报计划及泄密的情况。在匆忙之中,美国和英国双方各自做好了公布怀特计划和凯恩斯计划的准备,并于4月7日分别在华盛顿和伦敦发布,两份计划都没有在任何地方提及对方的存在。

新闻媒体的反应按照国家的界限分成两派。美国报纸所持的立场大体上反映了一个控制了世界上大部分的黄金的债权国的利益。《纽约时报》针对个计划正式公布前的版本作出评论,听起来更像是今天的《华尔街日报》。它主要是在猛烈抨击凯恩斯,指责他:“反对外汇汇率稳定以及……支持货币贬值和信用扩张。……这个英国政府的杰出顾问提出的部分建议的必然后果是国际劳动分工解体以及经济民族主义肆虐。”文章提出,不需要任何新的模式,因为:

在没有任何国际协定的情况下,金本位成为了有史以来最令人满意的国际标准。……经常有一种说法,称金本位“失败了”。事实是,是各国政府蓄意破坏了它,因为金本位妨碍了民族主义的计划”;较之汇率稳定,政府更青睐这种“计划”。……没有必要发明复杂的技术性工具来确保货币稳定。19世纪通过金本位实现了这一点

《纽约世界电讯报》用棒球打了个比方:拥有棒球的孩子通常是队长,并决定何时何地来玩这个游戏,以及哪些人可以加入球队一起玩。虽然国际货币稳定不是打棒球,但它也是一场游戏。黄金之于这场游戏的必要性,就如同棒球与球棒对打棒球的必要性。据报道全世界一共有280亿黄金,而美国现在拥有其中的约220亿,既然如此,我们认为山姆大叔将成为球队的队长,否则就不会有这场游戏……这种“取代黄金的统治地位”的想法以及在战前贸易份额的基础上分配表决权的建议,将使英国的表决权比美国高出约50%,这种想法和建议非但不能用来拿来打棒球,甚至连打板球都不行

而英国的报纸则自然而然地倾向凯恩斯计划,认为它是一个绝妙的新发明,可以使英国摆脱黄金短缺的毁灭性枷锁以及陈旧的自由放任主义教条。伦敦的《泰晤士报》写道,它是“通往理性的金融和经济体系的道路上的一座里程碑”。39《每日先驱报》则称它是“开明的、振奋人心的以及值得钦佩的”。

终于有东西打破了过去的教条……一个处理国际货币安排问题的全新方法。它很难被英格兰银行接受。因为它违背了这个机构僵化刻板的传统观念。这个计划将黄金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它杞对雏持生计所必需的外部交易的关键控制权交到了政府的手·它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国际权力机构,对政府的利益而非私人银行业的利益负责。它实现了管控,仅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避免周而复始的贸易衰退与繁荣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凯恩斯对于两个计划最终公之于众感到兴奋不已。现实重新给他发了手牌,根据这手牌,凯恩斯重新调整了自已关于政治上最佳方案的观点,这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之前他曾经认为,与美国人私下打造共同立场是极为重要的。现在他认为,事实上两个计划公开相互竞争效果要好得多。“事实上,如果我们真在幕后达成了妥协,十之八九会被国会驳回,不是么?”凯恩斯在4月16日致菲利普斯的信中写道,“现在的策略使得压力可以在一个较早的阶段得到释放,而不会伤及任何人。我们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克服计划公布初期遇到的困难。”41

凯恩斯收到了大量对他的计划发表评论的来信。在那些充满溢美之词的信中,有一封来自英格兰银行董事爱德华·皮考克爵士,他称凯恩斯计划是一部“伟大的宪章”。但是,鉴于计划的革命性色彩,他得出了一个悲观的结论:“毫无疑问,我们一定会受到阻碍因而走不了这么远,但是有朝一日我们定会完完全全地实现它,而这份文件将证明您的远见、学识与才能。”466年之后,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将以一则声明登上全球各大报纸的头条,他对布雷顿森林会议未能走得这么远而表示惋惜。

充满自信的凯恩斯在4月16日致信菲利普斯时提出:“难道现在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召集一场由所有有关国家参加的大会,来敲定细节并达成某种妥协么?比如说,6月怎么样?有了欧洲人和自治领的支持,我们在大会上的谈判地位总体上应该比在双边谈判中强势许多。”他推翻了自己先前支持英美发布联合方案的倾向性意见。“但愿我们能说服美国人相信伦敦夏天的气候要比华盛顿好得多!可是在这一点上我不抱希望。”“身处华盛顿的菲利普斯能够更好地感觉到美国人的脉搏,他试图浇灭凯恩斯的乐观情绪,“你关于清算联盟的优越性所说的一切都是非常正确的,但是你还没明白头脑简单的美国人的观点。他们模糊地感觉到,这个问题涉及发行更多的国际货币,而他们对一种货币可以完全没有黄金支持感到震惊。

凯恩斯足智多谋、生性乐观并且痛恨做事畏首畏尾。即便如此,他有时也会说服自己接受政治现实。“我完全能够预见,”他在4月27日致经济学家罗伊·哈罗德的信中写道,“我们最好还是对美国的计划作出让步,长期来看我们接受他们安排的可能性非常大。”45

凯恩斯于前一年的春天被封为贵族,5月18日,他首次在上议院发表演讲,解释了他的货币计划背后的逻辑,并以最为缓和的方式将他的计划与美国的版本作了对比,因为他深知美国计划背后有黄金和美元的强大支持。这次演讲的基调非常谦卑,但是在日后的国内辩论中,凯恩斯会发现自己无法始终保持这种基调。凯恩斯这么做是试图缓和议会的顾虑,即有关计划将给英国重新铐上黄金的枷锁,限制她实施宽松的货币政策的能力,却允许美国扩大其规模巨大的全球债权地位

关于两个计划的区别,凯恩斯声称:“我毫不怀疑两个计划是有可能合二为一的。”并赞扬摩根索和怀特“提出了这个极为新颖、影响深远”、并且与他自己的计划“宗旨完全一致”的方案。“这与他私下所作的评论形成了强烈反差,他认为“怀特计划背后的原则完全不同”。“关于为何两个计划要分别发布面非经过协调后作为一个计划发布,凯恩斯称:“在我看来,我们的财政部和美国的财政部在集中精力制定实际的计划前,决定先在更大范围内征求意见,他们这么做效果更好,比不经过与各自立法机构和联合国其他国家的公开磋商就试图达成最终方案要好很多。战后世界的经济体系不能在秘密的环境下制定。”48但是,当美国人几个月之前这么说的时候,凯恩斯强烈抨击了“在一个还比较早的阶段,在英国和美国相互间弄清楚各自的想法之前,就让苏联和中国代表参与进来”的观点。这是“一个愚蠢而无益的想法”。4虽然现在他声称希望听取利益相关的非盎格鲁一撒克逊伙伴方的意见,但是他在过去以及将来,都经常不屑地将他们称为“猴子”。

“当事实变化时,我会改变我的想法。你会怎么做呢,先生?”凯恩斯曾经用这句名言来反驳对他改变自己的货币政策观点的指责。但是,就他在上议院的第一次演讲而言,很难用上述理由为他的直率进行辩护。事实并没有发生变化美国人不过是在每个重要问题上都拒绝了他的观点,而他不敢这么明说罢了。

菲利普斯从华盛顿发回报告称,随着怀特计划的公布,财政部“把球接了过来”,它被指定为负责制定战后货币安排的机构。“国务院现在变得很低调,”他对凯恩斯写道,“所以,我想以后我应该找的人是摩根索,而不是伯利。”5事实上,摩根索不久之后就通知菲利普斯,稳定基金的有关问题由财政部负责,而且赫尔知道财政部正在处理这些问题。伯利继续与怀特争辩,称“制定货币稳定计划应被视为整个战后计划的一部分”,而后者是由国务院牵头负责。5但是木已成舟。财政部现在开始主持这场货币改革的大戏

对于怀特而言,这既是其所在的官僚机构的一次重大胜利,也是其本人的一次重大胜利。他动作迅速,从4月下旬就开始在华盛顿召开与其他国家专家的双边会议。菲利普斯沮丧地给伦敦发报称:“无论他们在伦敦说了什么,荷兰人和比利时人来到这里后没有支持清算联盟的意思。”显尽管凯恩斯计划在理论上很有吸引力,欧洲的盟国认识到美国人手里握着所有的牌,反对他们是一种政治上不顾后果的行为。怀特以一对一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地搞定了他们。

除了美国人和英国人之外,加拿大人最积极地参与计划细节的制定。事实上,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国际交易联盟”计划。由于与美国人的计划非常相像,英国人戏称其为“米白色”计划

并非所有受到邀请的政府都特别关注货币安排的技术细节。例如,中国人主要是急于确保其待遇不低于苏联人,因为他们感觉对苏联人的优待超出了其金融和经济实力所应得的范畴。而对于苏联人来说,他们仅仅是对这项工作表示了兴趣,但根本没有派代表参加

怀特将与英国专家的会谈推迟到了6月的后半月,这令英方感到非常不快。参加会谈的英国专家包括莱昂内尔·罗宾斯、丹尼斯·罗伯逊、菲利普斯以及使馆的经济问雷德福尔斯·奥佩。对与英国人而言,最重要的技术性问题是债权国责任问题。他们强调指出,任何多边清箅体系都需要债权人和债务人共同承担责任,使它们的国际收支保持在一定限度之内。这无异于声明美国人需要削减其债权余额。

还是在2月的时候,怀特似乎在债权国责任这个问题上作出了一个重大让步。当时,菲利普斯给凯恩斯转去的怀特计划第9稿中有一则“稀缺货币条款。该条款实际上将允许各国限制自长期债权国的进口(在怀特计划下,由于汇率是固定的,债权国的货币可能变得“稀缺”,也就是说,在固定的价格水平上,需求超过供应)。这一条款令凯恩斯感到非常震惊,以至于他将其视作美国人的政治鸟龙,认为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试图抹掉它。在3月3日致凯恩斯的信中,哈罗德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兴奋之情,并指责凯恩斯未能认识到该条款的重要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这则条款中美国人给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永远不可能在谈判中向他们提出的,特别是在我们签署了第七条之后,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和其他国家)出现美元短缺,就可以对美国的货物采取歧视性措施。”

我同意你的观点,从字面上看,你对该条款的解读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凯恩斯第二天回信道,但是“我预计,一旦人们开始重视这个备选方案的时候,它就会被收回了。

甚至连英国的新闻媒体都不敢相信。美国的计划公布后,伦教《泰晤士报》的社论作者D.D.布雷汉姆于4月致信凯恩斯,称:“有一个段落看起来似乎美国人实际上是建议在某种情形下限制和定量分配美国的出口。当然他们的本意肯定并非如此,因为这样一定会引起美国制造商甚至是美国工人暴风骤雨般的抗议。”5

事实上,到了4月,怀特已经开始在稀缺货币条款的立场上倒退了。当时,加拿大人敦促怀特澄清,当一国货币成为稀缺货币时,这个国家能够采取何种措施来阻止其货币升值。据报道称,怀特的答复是,行动的负担将完全由其他国家承担,他将对自己的计划作出修订以澄清这一点。但是加拿大人又问道,其他国家采取的“适当行动”是否可以包括歧视有关债权国的贸易活动。这个建议令怀特感到“非常不安”。在6月与英国人的一次会议中,怀特提出债权国削减债权余额的难度要比债务国削减债务余额大很多,暗示调整的负担应由债务国承担。在伦敦的凯恩斯得知了这次讨论的情况之后勃然大怒。“我们对怀特计划修订稿最大的反对意见就是,债权国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吸收大量的黄金。”他坚持认为,必须对怀特计划进行大范围的修改,“否则我们就会颜面尽失,并彻底成为美元外交的俘虏。”8确实如此,美国的计划正变得越来越以美元为中心,这反映出怀特在美国计划起草过程中的主导权不断扩大。例如,新提议的份额分配框架就没有对美元和黄金加以区分。哈利法克斯大使从华盛顿发报给伦敦,称“只将美元视作是黄金的等价物将会贬低英傍的地位”。6但是怀特寸步不让。8月19日他公开表示“在我们看来,英国人的方案已经出局了

到了1943年夏季,战争形势已经明显转向对同盟国有利的方向。2月残忍的斯大林格勒围城战以德国失败告终,苏联人彻底歼灭了正在撤退的德国第六军。苏联军队穿过乌克兰向西追击逃窜的德军,并解放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德国在东线取胜的可能性已经完全消失。1942年6月,美国在决定性的中途岛海战中一举击溃日本海军,为日后在瓜达尔卡纳尔岛和所罗门群岛战役中取得胜利铺平了道路,使盟军得以在太平洋战争余下的阶段由守转攻。1943年5月,英国和美国军队占领了突尼斯,结束了北非的战事。7月22日,帕勒莫也落入盟军掌控,两天之后墨索里尼被推翻。“义愤填膺的全人类的联合军队正在挺进,”罗斯福在7月28日播出的炉边恳谈中对美国人民说道,“他们正在前进,在苏联战线方面、在广袤的太平洋地区,并且进入了欧洲,朝着他们最终的目标—柏林和东京。”6

在此背景下,美国财政部和英国财政部努力打造关于战后金融体系的共同立场,意义格外重大。如果两国能够达成共识,其他盟国别无他法,只能迅速接受英美的共同方案。战争结束后,战败国也将被迫签字画押。但是这个一致意见达成得极其缓馒。

怀特与凯恩斯在1943年7月至9月间就两个计划多次通信,怀特更关注两个计划的政治问题,而凯恩斯更关注两个计划的实质内容。怀特的语调像生意人一样务实,而凯恩斯则是热情洋溢,有时甚至是顽皮欢快(“我请你特别注意这则条款隐秘而朴素的美”)。6二人性格上不可弥合的鸿沟显而易见。

9月到10月,凯恩斯又来到华盛顿与美国财政部进行了密集的会谈。产生分歧的还是那些老问题。凯恩斯希望降低黄金和美元的地位,提升尤尼塔斯的地位,使后者成为真正的货币,与他的班科有几分相像。而怀特想让黄金等同于权力,让美元等同于黄金。尤尼塔斯将仅仅成为一个记账工具。凯恩斯希望给予成员国足够的自由空间来改变汇率。而怀特则希望严格限制这方面的自由度,提出较大幅度的汇率变动需要得到稳定基金的批准。凯恩斯设想基金是一个被动的资金转移代理人,成员国可以自由地从中提取资源。怀特则坚持将美国的负担严格限制在国会可以容忍的水平。紧张的气氛再一次弥漫开来。罗伊·哈罗德精准地捕捉到了当时的氛围:

他们俩进行争论的方式方法完全相反。怀特精力充沛,刚勇之气咄咄逼人。他会暴怒并且态度粗鲁。情急时他不由自主滔滔不绝,有时候超出了他语法表达力所能及的范畴。而我们知道,凯恩斯就截然不同。甚至在最深奥难懂的问题上,他也能于电光火石之间觉察出反对意见的自相矛盾之处,并用貌似柔和、话中带刺、有时令人不快的语句指出对方的矛盾之处。……他粗暴无理的表现有时久久不能完结,导致群情激愤,甚至引起强烈的怨艾。这巳经是老生常谈了;他总以为他的辩论对手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公平合理的。……“不要让那个聪明的家伙凯恩斯往你眼里掺沙子。”怀特曾经对他的美国助手们说道,暗示出他怀特相当有能力看穿这些。

伯恩斯坦评论道,怀特对即将与凯恩斯的谈判感到压力很大,因为他需要在两方代表团面前巧妙应对,这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健康。6凯恩斯记录下了他对这次交锋的感受。“我使怀特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在10月3日致埃迪的信中写道,“我一开始便直率、冒犯以及准确地告诉他我对他的看法。…我们对他的任何保留意见都不及他的同事对他的感受。他专横傲慢,作为同事很难相处,总是试图强迫你做一些事情,说话的声音粗糙刺耳,无论思想还是行为举止都让人感觉压抑;他完全没有守规矩的概念,也不知道如何遵循文明礼貌的对话规则。”接着,凯恩斯突然将话锋一转,这是他惯用的辩论技巧

与此同时,我极为尊重甚至欣赏他。在很多方面,他是这里最优秀的人。一位能力出众、全力以赴的公务员,责任重大,决心坚定,品德高尚,是一个有远见、有理想的国际主义者,真诚希望尽全力为世界做贡献。而且,他强大的意志力与他建设性的思想相结合,意味着他能够把事情办成,这里的其他人很少能够做到这点。他不接受任何的阿谀奉承。

然而,本性使然的凯恩斯最终又转了回来。“与他接触的方法是,尊重他的目标,激起他思想上的兴趣……而后非常直率、坚定、毫不客气地教训他,指出他已经背离了有关辩论的轨道或超出了行为举止的适当范围。”6关于怀特工作的质量,凯恩斯将他的复兴银行计划称为“一个疯子的作品,或者……某种无聊的笑话。……当然,这也同样适用于混杂了一袋子各种通货的货币方案”。对于这个货币方案,凯恩斯试图用他的班科取而代之。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糟。在10月4日的货币问题会谈结束后,一位英国代表总结了会场的情况

这些讨论的场面简直混乱不堪!凯恩斯与怀特相邻而坐,两人的另一侧坐着长长的一排各自的支持者。他们没有任何议程,事先也没有准备好要讨论哪些问题,直接冲着对方而去,上演了一场刺耳的争论二重奏,乐章随着其中一方恶语相加而达到高潮,会议在混乱中暂时结束。6

凯恩斯喜欢用关于犹太人的俏皮话来开怀特以及他的副手爱德华·伯恩斯坦的玩笑,称:“怀特是政治上的大拉比,相比之下,伯恩斯坦是一个普通的小拉比,一个犹太法典《塔木德》的讲师。……这个小家伙伯恩斯坦知道当地犹太人聚居区里所有的羊肠小道,但很难说服他和我们一起到世界的大道上走一走。”10月8日和9日,双方进行了一场为期两天的马拉松式的会谈来起草折中方案,会谈“充满了爆炸性的场面”。凯恩斯将怀特对他们会谈所作的记录草稿扔在了地上。

凯恩斯一直在大发雷霆,”一位英国代表在报告中写道,“这令人难以忍受。简直就是另一部《塔木德》。我们还不如停止谈判。”怀特一直都很在意他与他封为贵族的谈判对手背景上的巨大差异,他还击道:“我们会尽量提出一些尊贵的殿下您能够理解的东西。”

谈判就此中止,但是当天下午美国人提出了一稿新的、对英国人更加友好的案文,“这一幕以爱、吻以及各种溢美之词收场。”7凯恩斯对他的表现极为满意,并在致信埃迪时谈及这次成功的外交行动:

伯恩斯坦在最后一分钟仍在努力争取赢回他之前失去的阵地。在我们周六上午的会谈结束时,他试图说服怀特提出一份双方可以直接签字的文件作为补充协议……于是,稳定基金大约有一半的内容又按照塔木德讲师许多个月之前写的那个版本一宇不差地回来了。…我的反应非常激烈,称在谈判的最后时刻重新打开这些问題,并且条款与会谈开始前一模一样,这实在是令人无法忍受。我团队中的其他人认为我话的太重了,但是就在我们离开会场后半个小时,我们收到一通电话,告诉我们这份文件被撤回了。谈判于是恢复了平静并取得了进展。在我看来,这个例子说明了我们的国家作出激烈反应的重要性。

对于大拉比怀特,他在信件的结尾处宽宏大量地评论道:“我坚持我之前表达的观点,考虑到所有的一切,哈里·怀特很可能就是这里最优秀的人,而且是对所有相关人士而言最有用的人。”7

最终的成果是一份《联合及联系国专家关于建立国际稳定基金组织的联合声明》(“ Joint Statement by Experts of United and Associated Nations on theEstablishment of an International stabilization Fund”)。联合声明提纲挈领地提出了双方专家准备向各自政府提议的原则,但一些有争议的问题还有待达成一致。这份文件只是这个寻求达成一致的艰辛而激烈的过程的开始。英国人坚持要求加入一段文字,声明对草案概述的基金的基本形式表示原则反对此外,正如凯恩斯之前拒绝签署怀特的案文一样,怀特也拒绝草签修订后散发的版本

恩斯回到伦敦之后,收到了怀特发来的一份修订版文件,在随附信函中怀特要求英国迅速接受该份文件,双方联合公布并向同盟国散发该文件以及组织召开一场国际会议。凯恩斯的回信使怀特的期望基本落空,他在回信中详细说明了英国政府签署一份文件需要经过的一长串白厅和威斯敏斯特宫的官方程序。他还附上了两份新的草案,一份以尤尼塔斯为基础,一份以各国货币为基础,敦促怀特接受尤尼塔斯的版本。在华盛顿,奥佩替凯恩斯辩说了他的理由。菲利普斯已于8月30日去世,奧佩接替了他的位置。怀特拒绝接受尤尼塔斯的版本,因为“这将被视为涉及放弃主权,而且会使人认为,日后商业往来将不再使用美元、英镑或者其他货币,而是使用一种新发明的国际货币”。在美国,这将被视作“将美元与一个虚假的国际货币单位捆绑在一起”。7国会绝不可能接受它。尤尼塔斯现在已经死了。但是,凯恩斯所提的一个建议最终在华盛顿以及布雷頓森林得以通过。怀特认为国会痛恨“联盟”一词,因而拒绝了将稳定基金命名为“国际货币联盟”的建议;凯恩斯随后提议使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代替。这个名字沿用了下来。

怀特对无休止地讨论他眼中的次要细节问题感到非常沮丧。他坚持国际会议必须于3月或4月召开,以便在5月将最终成果提交国会,赶在美国的选战正式开始之前。财政部的目标是在国际会议上通过它提出的计划,并使之成为民主党竞选纲领的一部分,进而将拒绝该计划的共和党人定性为孤立主义者,斥责他们反对开展至关重要的国际合作。怀特和摩根索不能理解,为什么英国政府将联合宣言提交国际会议讨论需得到英国议会批准。这与美国的程序截然相反,美国国会只能在国际会议结束后才有权发表意见。怀特希望将现有版本的联合声明立即发给苏联和其他国家,但是凯恩斯表示反对,认为这将引起泄密和流言蜚语并导致破坏性的结果,怀特这才部分地放弃了这一想法,他只将联合声明提供给了苏联人。

随着谈判缓慢地进入1944年,美国的新闻媒体和银行业对于他们所认为的财政部目标的敌意也越来越浓。俄亥俄州共和党众议员弗雷德里克C.史密斯是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成员,他公开谴责“凯恩斯一摩根索计划”,称之为“英国人为了控制美国的黄金而设计的一场阴谋”。美国将被迫“把我们的黄金倒进欧洲债务的无底洞”。4当然,英国人的看法完全不同。凯恩斯对自己的方案没有得到采纳感到十分担忧,这不无道理。他担心怀特计划将建立一个完全以美元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体系。他竭力要求怀特澄清可兑换黄金汇兑”(gold- convertible exchange)这个语义模糊的术语。2月3日,怀特致信凯恩斯,提出:“如果将要召开一场国际会议的话,建议把‘黄金与可兑换黄金汇兑’的定义留到正式会议上决定。似乎没有必要在联合声明中给出这个定义。”怀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反复使用这种拖延战术,把那些他已经拿定主意而凯恩斯坚决反对的问题拖到国际会议上解决,而届时他打箅把凯恩斯排除在最关键的谈判之外。

然而,在1944年初,凯恩斯最迫切的挑战就是说服他的本国政府接受联合声明。对于达成联合声明的价值,英国政府内部有不同的立场。这个国家一些最有影响力的人提出了强有力的反对意见,事实上他们甚至反对凯恩斯的清算联盟,尽管后者在全世界看来应该是英国人的计划。

财政部顾问、经济学家休伯特·亨德森就是反对者之一,他认为清算联盟甚至比金本位(他实际上指的是金汇兑本位制)更差,尽管后者在20世纪20年代曾经摧毁了英国的经济。在金本位下,各国可以撤销或暂停执行本币以固定价格兑换黄金的义务。但是清算联盟要求英国对其他国家承诺维持固定的平价,这个承诺性质尚不明确,有可能采取条约义务的形式,而且可能的代价是不得不出售所有的黄金和货币储备。这一点是不可忍受的。而且,他提出,对于纠正长期国际收支赤字而言,货币贬值的效果比通货紧缩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这种办法仅仅是迫使有关国家以更低的价格出售、以更高的价格购买。而实际上需要的,是完全不受限制地实施进口限制、汇兑管制以及双边清算安排,这些应急措施都是美国财政部和国务院深恶痛绝的。但是,向美国人屈服并承诺放弃“歧视”,这将带来不可接受的风险,导致英国最终可能被迫“手拿帽子乞求美国或者基金提供更多信用。而我们应该采取这样的策略:以财政困难为借口,心怀感激地接受定期发放的援助并听取要我们今后做得更好的教导,但继续沿着已被贬为不受欢迎的路线前进”。6

在这个判断上,亨德森得到了维利的支持。虽然维利早期曾经是凯恩斯清算联盟的支持者,但是他最终得出了一个有先见之明的结论,即联合宣言中提出的多边清算义务是毁灭性的。“这意味着我们有义务将英镑兑换成其持有人可能需要的任何货币。显然,这超出了我们战后最初时期的能力。…最终,我们将陷入需要美国提供大量援助的境地,为此她可能会对我们提出条件,条件可能包括遵守拟议的货币计划,以及对我们自由行使设想中的过渡期条款权利加以限制。”7

既反对联合声明、又反对凯恩斯清算联盟计划的其他重要人物还包括战时内阁成员比弗布鲁克勋爵以及印度事务大臣里奥·艾莫瑞,他们从帝国主义者的角度清晰阐述了反对意见。“我完全同意英格兰银行的观点,”比弗布鲁克对战时内阁写道,“我对替代方案感到恐惧,因为它将摧毁英镑区。而这些都将是在一个位于华盛顿的基金的强迫下不得不做的。”70

“只有通过最充分地利用帝国内部或者外国的消费者市场所赋予我们的极为有利的谈判能力,才能够确保我们自己获得特殊的条款;只有通过坚定地控制我们的进口,我们才可能有生存下来的希望,”艾莫瑞写道,“我们必须有权不受限制地采取任何我们认为必要的措施来保障我们自己的生产,发展帝国特惠制度,运用我们相对外国的谈判能力,并加强英镑体系这一绝佳的货币工具。我们绝不能够作出任何将限制上述自由的国际承诺。”7

联合声明在战时内阁中最强烈的支持者也许要数理查德·劳了,但他也并没有辩称联合声明是可取的,而仅仅认为它没有使情况变得更糟。“新的草案明确接受了如下原则,即各种货币的价值应当进行调整以适应情况的变化,”他软弱无力地提出,“它还明确规定了基金无权以任何方式干预成员国的国内、社会或政治政策。”

方面,联合声明的批评者有权有势、情绪激烈、观点鲜明;另一方面,其最有影响力的支持者提出的观点充其量只不过是,它不会严重损害英国特有的权力。在此情况下,一个内阁委员会的多数成员于2月18日提交报告建议继续对联合声明进行讨论,而战时内阁2月24日又作出支持多数派报告的决定,这是怎么回事呢?

事实上,委员会对英镑区的地位以及关键的战后过渡期初期的安排正式表达了顾虑。它也提出建议,要求英国谈判人员在终止帝国特惠制度的问题上不得作出任何让步,只有在普遍削减关税以及允许在农业部门实施国家采购和补贴政策的情况下方可考虑该问题。联合声明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存活了下来。这令人感到不解

原因就是租借。没有租借物资,英国人就无法维持其战争行动。而美国财政部将英国承诺致力于战后货币稳定以及非歧视贸易,视为租借授助必不可少的对价。怀特和摩根索在敦促英国接受联合声明的同时,还在力主取消美国的非军事性租借援助。其目的是使英国的储备控制在10亿美元以下,这样英国就将持续处于依赖性的地位。这激怒了丘吉尔,也激怒了美国国务院。“有时,在我们看来(这也许是不公正的,”凯恩斯尖锐地评论道,“美国财政部宁愿看到我们的黄金和美元储备在战争结束后所剩无几,这样他们就可以将解决方案强加于我们。”胆但是,这种做法在美国公共舆论中反响良好。英国使馆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在美国人的脑海中,“租借是美国人缩衣节食来供应英国人,而后者甚至都没有偿还他们(一战时期)的战争债务”,英国使馆在一份致外交部的报告中提到。8所以,对于英国人而言,怠慢美国并拒绝联合声明,将使非军事性的美国援助陷人极度危险的境地

尽管如此,英国反对联合声明的观点并没有逐渐消失。比弗布鲁克提交了一份持反对意见的报告,并得到了英格兰银行的强烈支持。报告称有关计划是变相的金本位,将抑制英国的经济活动、降低英镑的国际地位、摧毁帝国特惠制度并严重削弱英国的农业。

凯恩斯将其炮火对准了英格兰银行和比弗布鲁克。在2月23日致财政大臣的信中,凯恩斯炮轰英格兰银行“不愿意面对现实。…在战争结束后我们对所有朋友和关系密切的伙伴所欠下的债务大大超出了我们的偿还能力。所以,我们绝无可能再度成为国际银行家………除非我们能够争取到一个总体解决方案,而美国的临时性援助以及随后的国际计划构成了这个解决方案的基础”。英国自由地设计战后社会与经济新政策,“如果没有美国的进一步援助,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我们招摇过市地着手自立门户,美国人有足够强大能力向我们许多或绝大多数朋友提供优厚条件并诱使它们抛弃我们”。

至于比弗布鲁克,凯恩斯在3月8日致他的信中表达了沮丧之情。“显然,称我扮演了金本位维护者的角色,并由英格兰银行来指出这是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这种说法是完全不可能成立的。你不可能忘记过去的历史,以至于认为这些观点有道理!”凯恩斯坚持认为比弗布鲁克被英格兰银行欺骗了。如果英国人不与美国人合作,大英帝国的经济基础,诸如英镑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除非我们就可兑换义务作出承诺,否则英镑区的国家绝无丝亳可能同意继续维持英镑区安排……只有在一个国际计划的庇护下,我们才有希望保护英镑区。”要求自治领“与我们结成货币集团,却不承诺与外部世界的可兑换义务,这是异想天开……南非和印度将立即抛弃我们”。英格兰银行,凯恩斯愤怒地指责道,是“为了维护旧有安排和过时思想的利益而放手一搏,尽管这些利益绝无可能继续维持下去整个东西从头到尾都完全是垃圾。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招惹它吧”!

你使关于经济问题的讨论这样得令人着迷,”比弗布鲁克答复道,“以至于我不得不提出反对意见。因为我认为你不会不厌其烦地以如此雄辩的口才来说服别人相信他已经相信的事。”他接下来详细阐述了他自己的观点即使在他那个时代,这些观点听起来也带有不止一丝的怀旧发霉的气息。

“我不认同作为其基础的原则,因为它本质上是国际主义和自由贸易,而我不相信其中任何一个,”比弗布鲁克解释道,“我认为帝国特惠制度和保护国内农业所具有的价值,大大超过有关计划赋予它们的价值,”他继续写道,“而且,我不愿意支持一项摧毁特惠制度、牺牲农业的主张,因为其提出的补偿在我看来既值得怀疑又少得可怜。”他不同意经济增长要求解除贸易壁垒的观点。“我认为在大英帝国的范围内是有可能取得增长的,”他坚称,事实上,我们如果这样做了,就可以打下一个更加牢固的基础。”

然而,关于英国将要面临的外交挑战,比弗布鲁克的观点事实上比凯恩斯更加贴近当时的情况。认为英国可以将美国约束在一个能够推进英国的经济和帝国利益的体系之中,这种想法是“一种危险的幻觉。我们能够掌控美国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而且是一去不复返了”。

在华盛顿,摩根索已经没有耐心了。他通过怀南特对英国财政大臣施压,要求加快英国政府批准联合声明的进程,但没有取得成功。4月10日,摩根索在致怀南特的电报中发泄了他的怒火:“英国代表的拖延让我们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使我们无法令国会、我们的公众以及其他国家的政府获悉事件进展的情况,并导致有害的流言四起,增加了实现我们计划的难度。”他认为,除非英国人在下周同意发布联合声明,否则今年内就无望召开国际会议。87

但是英国政府现在也受到自治领方面的压力,后者要求在基金中获得更大的份额,并在与计划有关、但不直接涉及计划本身的问题上得到更多的保证。例如,印度要求知道英国将拿什么来支付印度提供的战争物资,这些物资令印度在伦敦积累了大量不可兑换的英镑结存。

怀特也遇到了外国人的问题。他告诉奥佩,中国人强烈要求他提供一份联合声明的副本,而拉丁美洲国家方面他也拖延不了多久了。而且,奥佩在4月13日致凯恩斯的报告中提到,纽约的银行家们正在华盛顿集会,要扼杀组建国际基金的努力。他们支持用德维法案取而代之,该法案支持美国在双边层面为重建和货币稳定提供拨款和贷款。“怀特反复说道,他们使用的是拖延策略,因为他们认为11月之后国会的情绪就会发生变化,开明的国际计划不再可能获得成功。美国当局将此视为一个严重的威胁。”8

在伦敦,战时内阁感受到了华盛顿的强烈情绪,但是它继续在份额、建立平行的国际投资组织等有关问题上提出要求,作为其支持联合声明的前提条件。怀特感到极为恼火,并断然拒绝了这些要求。他不准备在国际会议召开前讨论份额问题,并且不允许将货币计划与一项投资协定捆绑在一起。

怀特与摩根索将注意力短暂地转向其他国家,说服它们参加到计划中来。他们大体上将此视作走个形式,甚至对美国驻华大使发报称:“声明将在此发布,无论在重庆发布与否。”唯一真正令他们感到担心的是苏联。怀特为财政部长草拟了一封电报,指示驻莫斯科的艾弗雷尔·哈里曼大使约见苏联财政人民委员,告知英国财政大臣已经接受了联合声明一虽然后者实际上并没有—并要求莫斯科与华盛顿和伦敦同时发布联合声明。财政人民委员答复称他还没有收到专家的答复,因此不能同意背书声明文本。但是在经过几番激烈的进一步交换意见之后,在华盛顿即将对新闻媒体发布声明之前的几个小时,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告诉哈里曼,尽管苏联专家之间存在重大不同意见,“如果美国政府需要……得到苏联政府的同意,以确保世界其他国家也如法效仿,苏联政府愿意指示其专家支持摩根索先生的计划”。苏联人将在布雷顿森林会议上使用相同的外交策略。

回到伦敦这边,凯恩斯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怀特博土是个记仇的人,”他在4月16日致财政大臣的信中写道,“我们可能会陷入这样的处境,要被迫接受怀特提出的一般性条款,同时失去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并花费极大力气,才纳入当前文件中的宝贵和意义深远的保障措施。”

战时内阁极不情愿地放弃了其提出的条件。联合声明,这份作为大会序曲的关键性文件,终于可以向前推进了。然而,即使财政大臣约翰·安德森爵士已经开始与摩根索商定4月21日在华盛顿和伦敦发布联合声明的具体安排,凯恩斯仍然在疯狂地向奥佩发电报,对案文提出修改建议。尽管华盛顿完全不理睬这些建议,凯恩斯仍然说服财政大臣允许他起草一份说明文件,详细解释联合声明与清算联盟计划的区别以及产生区别的原因,这份说明文件将在伦敦与联合声明一并发布。凯恩斯要求财政大臣提前给怀特发去一份文件副本,“但不应要求或指望他表示同意。他还没有赢得这种特权,”凯恩斯补充道,显然是对怀特反复怠慢他的建议怀恨在心,“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果这么做,可能会被当成野狗遭到鞭打和唾弃。”9

在华盛顿的新闻发布会上,摩根索笑容满面,他对成功说服苏联人和英国人加入进来感到心满意足。当被问及那些较小的国家时,他打趣道:“我们会听取他们的建议,然后解决他们的问题。”这一出乎意料的回答在记者中激起了一阵笑声。当被进一步问及计划的细节时,“摩根索对计划的建议内容似乎比提问的人更加糊涂”。怀特经常插话来回答问题或者纠正他老板的回答。

联合宣言的公布并未结束伦敦的政治争吵,因为声明从形式上只是技术层专家就原则达成的共识,并没有得到有关国家政府的批准。摩根索希望这场国际会议于5月26日左右召开,并请求英国财政大臣立即同意率领英国代表团出席会议。财政大臣拒绝了这一请求。怀南特向摩根索解释道,英国方面必须获得议会的批准,加之海上旅行面临安全保卫方面的挑战,导致早期赴美参会难以成行。在华盛顿,怀特就英国的拖延再一次对奥佩大发雷霆,称美国政府中有很多人认为,英国的民族主义者希望组建一个排他性的帝国来巩固英国作为欧洲大国的地位(事实上怀特自己就是持这样的观点,只是他没有明说罢了)。这些英国的民族主义者的做法正中美国“帝国主义者和孤立主义者”的下怀,根据奥佩的记录,怀特将后者称为“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9

英国下议院于5月10日举行辩论。在此之前,凯恩斯向财政大臣简要介绍了情况,并特别辅导他如何击破任何关于联合声明意味着重返金本位的说法。当然,凯恩斯本人之前就曾这么说过,在他与英国政府被迫屈服于怀特计划之前。但是现在,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将反对黄金和美元的战役推迟到国际会议上打响。虽然凯恩斯“在可恨的下议院度过了7个小时,身心俱疲地”听取指责货币方案“不可思议、愚蠢之极”的发言,但是支持联合宜言的动议最终通过了。9

现在轮到了上议院。有人提出推迟辩论,要求先就在非货币领域开展国际合作的具体问题进行审议。凯恩斯极力主张上议院加快对声明的审议,认为首先处理货币建议是符合逻辑的。因为如果各国可以在没有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以及在很短的时间内突然地、不受限制地调整其货币的价值,那么要提出任何关于关税的建议都是极为困难的。关税与货币贬值在很多情况下是相互替代的关系。……当货币秩序陷入混乱之中时,你很难在其他方面建立秩序

凯恩斯敏捷地抵挡怀疑主义者从各个角度发起的攻击。他于同一天对伦敦《泰晤士报》刊登的一篇批评信件作出了回应:“没有哪个国家从中获得的益处要比我们获得的更大。因为我们贸易的特点是,我们最重要的供应国并非总是我们最好的顾客。”但是,如果英国要拒绝一项国际计划,并坚持“设立多种不同的英镑,且每一种英镑都受限于不同的使用条件,那么再见吧,作为国际中心的伦敦。再见吧,英镑区,及其代表的一切,……除了在战争情况下、除了出于支持我们战争行动的目的,如果存放在伦教的资金无法自由地使用,还有谁会将资金放在这里”?9

5月23日,上议院终于进行了辩论。有人对联合声明与凯恩斯计划存在显著区别表示关注。凯恩斯在作出回应时,首先试图尽量淡化这种不同的影响,表示未能保留设立新的国际货币的建议—这也是凯恩斯计划最为核心的要素——并没有那么重要。“确实,清算联盟计划中某些典雅、清澈以及符合逻辑的特征消失了,”他痛惜地说道,“而且,至少对我来说,这一点令人感到非常遗憾。”他声称,结果就是“不再需要新的国际货币单位这一华而不实的新发明了”。如果不是已经认输了的话,凯恩斯是绝不会将其挚爱的班科贬为“华而不实的新发明”的。

他用了一个幽默的比喻来淡化这一妥协的影响。“各位尊贵的大人也许还记得,我们曾经多么不喜欢提议的各种名称—班科、尤尼塔斯、多尔分、拜战特、达里克还有天知道的什么名字。一些尊贵的大人还友善地加入了寻找更好的名称的工作之中”:

我回忆起18世纪一个乡村教区的故事。那里的人习惯于依据圣经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阿摩斯、以西结、饿巴底°以及其他。还需要给一条狗起一个名字。在对圣经进行了漫长而无果的检索之后,他们将这条狗起名为“此外”。我们就没有找到这么好的解决办法,结罘就是这条狗死掉了。我们无常对失去一条狗感到过于遗感,虽然我认为这是一只血统更纯正的动物,比现在这条由不同观点相结合所产下的狗更纯。但是,也许正如有时会发生的那样,这条混血的狗可能更加健壮、更加耐用,并且在忠于培养它的初衷方面毫不逊色。

为了凯恩斯计划,凯恩斯本人和英国政府在过去的几年中曾经与美国人进行了不懈的争论。现在他却将其计划的核心降格为一条死狗。接下来,凯恩斯开始猛烈抨击其持反对意见的同胞,批评他们支持“小英格兰本土主义”的伎俩。“设想有一套双边和以货易货的协定体系,在此体系下拥有英镑的人不知拿它有何用处。如果认为这是鼓励自治领将伦敦作为其金融系统中心的最好办法,在我看来这几乎是个相当疯狂的念头。”现实决定了,“由于我们自身资源受到极大损失且不堪重负,要维持对英镑的信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其牢牢置于一个国际体系之中。”单枪匹马地干是在经济上最不负责任的做法。“当贸易周期的季风来临时,难道这些批评人士们更加倾向于通过增加国内失业的方式来削减我们的进口需求,而非利用基金的资源来应对紧急状况,尽管基金明确规定可以用于此类临时性的日的?”

就和他一年之前在上议院的处女演讲一样,在长篇大论的叙述之中,凯恩斯似乎有时会为了利用任何可能贏得支持的论点,而不惜刻意将其议员同僚们导向他所知道的或认为的事实的反面。这些言论,有些是无害的,至少在政治上是如此,例如他称与美国的讨论“不带有一丝火气”,显然这并不包括与怀特的一些关键场次的会谈。其他的一些说法就不是那么无害了,甚至可以说是在实质性地误导,例如他声称他“确信这个国家的人民与赫尔观点一致”。之前,凯恩斯曾将美国国务卿对贸易的观点斥为疯狂的建议,但现在却称其显然是在“公正无私、慷慨大度”地实施极好的想法。9凯恩斯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了美国在设置战后货币机构条款方面拥有的势不可挡的霸权。而他之所以这么说服自己,似乎是因为他非常注重维护他在谈判进程中的声望和地位,至少不亚于对影响实际条款的关注。虽然之前他曾经私下将美国的计划不屑一顾地称为“不过是金本位的某个版本”9,现在他却对上议院说道:“如果说对于什么是金本位、什么不是金本位以及金本位的实质和含义的问题,我有一丝发表意见的权威的话,我会说这个计划与金本位截然不同。”尽管如此,他却以如下的反问结束了他的发言:“试问我们还有什么可选的替代方案,能够在未来向我们提供堪比的或更好的援助,以及更有希望的机会?”在这一点上,虽然没有明说,但凯恩斯其实是准确地道出了英国财政发岌可危的状况

凯恩斯发言支持一个新的多边货币体系,同时坚称能够保留帝国贸易特惠制度。这一观点令包括贝尔福勋爵以及丹尼斯·罗伯逊在内的许多同僚感到自相矛盾。如果一个大国(例如英国)可以自由地吩咐一个小国,称其可以从后者那里购买产品,但前提是后者同意购买大国的产品作为回报,那么各国还能够像货币多边主义所要求的那样,合理地、不受限制地使用其从对一国出口中获得的收入,来支付自其他国家进口的产品么?

“我认为你可能是在作茧自缚,执著于文字上的区别,即货币问题和贸易问题的区别,”罗伯逊5月22日致信凯恩斯时写道,“而这种区别看似成立,但在思想上可能如流沙一样并不牢靠。”10凯恩斯愤怒地答复道,他“仍然是(或者说更加)不知悔改”。但是,他煞费苦心地用逻辑来包装的东西实际上只能以政治上不能不做的理由加以解释。当时他所要做的是尽力将伦敦拉向华盛顿。

此项动议最终在上议院得以通过,首要是归功于凯恩斯作出各种保证。但是这自然而然地激起了美国新闻媒体的强烈反应,特别是凯恩斯声称如果美国顽固地”使其出口超过进口,联合宜言的条款将解除“各国接受美国出口的义务;即使对于已经接受的出口,也可以免除各国的支付义务”。1一直紧盯货币问题讨论的德国媒体刻意地聚焦美英之间的权力斗争。《德国矿山报》评论道,凯恩斯在“货币竞争”刚开始时曾经占据领先,精明地打算以拯救世界经济为借口来保护英国的利益,但是美国人最终凭借其政治上更强大的力量将其美元帝国主义强加于英国。1《科隆报》指责凯恩斯的发言不是出于一个经济学家的思考,而是出于政治上的原因来美化和粉饰英国终将作出的让步

凯恩斯以宽慰的语气致信怀特,称怀特一定注意到了英国媒体“报道失实之处”以及“进发的帝国主义情绪”,请他“不要过于当真;实际上这只是表面现象,是一个过渡性的阶段”。但是令美国人愤怒的不仅仅是英国新闻媒体的报道,还有凯恩斯表里不一的说法,在伦敦他主张坚持维护英国战后的货币与贸易特权。“当我告诉他,他在上议院的演讲给我们这里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时,”帕斯沃尔斯基记录到,“他的答复是,当时情况是如此之糟,以至于他感到绝对有必要说他说过的话

英国久拖不决的政治戏剧迫使摩根索不得不再一次推迟他设定的大会日期目标,从5月推到了7月初(每一次推迟都被认为是世界末日)。一如既往,时间表是由美国的选举周期决定的,摩根索现在希望将大会安排在6月末举行的共和党全国大会与几周之后的民主党全国大会之间。这样使他可以将有关战后货币问题的远大目标直接纳入竞选活动之中

与此同时,奥佩在花了大量时间劝说纽约的银行家们支持货币计划后发现,他们愿意考虑向英国提供一大笔贷款,以此作为货币计划的替代方案,前提是就稳定英镑美元汇率达成协议。在阅读了奥佩的报告后,维利致信凯恩斯,询问努力争取这笔贷款的重要性是否至少不亚于努力争取通过货币计划。“从短期观点看,我们应该选择在过渡期中向美国借取多达30亿美元,这个方案眼下对我们来说重要得多,比在后过渡期中接受货币计划更重要。”凯恩斯显得非常震惊,他感到他的远大抱负可能会被银行家区区笔贷款的诱惑击得粉碎。他反击道:“更加审慎而明智的道路是与美国财政部站在一起,而不要与对后者心怀不满的批评者们同行。”这些银行家“并不了解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任何能力来兑现他们的承诺”。10这种不友好的感觉显然是相互的,奥佩在给外交部的报告中称,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官员、纽约银行家主要发言人之一的兰多夫·博格斯曾经告诉他,“如果凯恩斯勋爵将作为英国代表团成员”参加大会,“这会在本地的银行业、商业圈以及在国会中产生不好的效果”。10因为他的“哲学信条是一遍又一遍的赤字支出,他认为使用信贷是一剂万灵药”。10

现在,凯恩斯自己也焦急地希望尽快召开一场国际会议,赶在政治大潮坚定地转向不利于会议之前。凯恩斯5月24日焦虑地致信怀特称:“我们在想何时才能收到摩根索先生的邀请。”他还开玩笑地请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让我们7月去华盛顿,这一定将成为一种最不友好的举动。”"1就在当天,怀特召集英国与苏联的代表开会,宣布大会将于7月第一周召开但他声称准确的时间和地点还没有确定。在会议召开前三周需要召集国际起草委员会举行会议。怀特和奥佩各自就可以邀请派员出席起草委员会会议的国家提出了建议。苏联人一如既往地不予置评,只是说他们将把问题转回莫斯科。第二天,5月25日,赫尔正式向44个国家发出了会议邀请,邀请函显示会议将于7月1日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召开。又过了一天,摩根索发布了一份新闻稿宣布了会议的具体细节。

凯恩斯对怀特的会议方案感到不安。会议将分为三个阶段:预备会议即起草委员会会议,将于6月中旬在大西洋城召开;一场规模庞大、为期数周的会议将于7月1日起在布雷顿森林召开;会议结束后,由所有参加方的立法机构批准会议结果。这完全不是凯恩斯所设想的模式,即会议由英美两国严格控制。“怀特博士对这一切的构想显得‘越来越令人难以理解’,”他于5月30日致信维利时写道,“42个国家,总数43,被邀请于7月1日参会。”其中21个国家,包括伊朗、伊拉克、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显然没什么可以贡献的……而只会碍事”。这是“近年来召集的最丑陋和庞大的猴子大会”。他指出,美国的新闻媒体“表示‘7月1日起召开的会议可能会为期数周’。除非是将数日错印成了数周,否则”鉴于怀特计划要在会前召开起草委员会会议,“很难想象猴子主会场将如何使自已忙碌起来”。“看起来很有可能在会议结束前就出现急性酒精中毒的情况。”12

对于怀特来说,他完全无意让起草委员会起草任何有实质内容的东西。打个比方说,古巴代表“将成为默不作声的成员,其主要作用是提供雪茄”,他在5月24日的会议上调侃道。13委员会的工作只是为大会作个预演,并充当美国人收集情报的过程。怀特特别创造了这个环节,目的是为了确保在布雷顿森林召开的主要会议将尽可能地接近一场事先编排好的日本歌舞伎表演。

美国人决心踩灭清算联盟计划的余烬,而凯恩斯为了使它们继续燃烧施展了各种自我欺骗和政治伪装的手段。尽管如此,在租借谈判和布雷顿森林谈判的多年中,对于英国面临的财政挑战问题,凯恩斯一直是最有洞察力的分析师。他所有文章中最能够揭示这一点的,就是一篇篇幅一万字的备忘录,标题很简单:《过渡期我们外部金融面临的问题》。6月12日,在他出发去大西洋城之前,他将这篇备忘录散发给了大臣们以及各个政府部门。

“我们1914~1918年的外债,几乎全部是对美国的债务,这些债务我们都逃脱了,”凯恩斯写道,“如果假定这一次我们准备偿还,鉴于我们现在是四处欠钱,这一事实……意味着要想在不损伤荣誉、尊严以及信用的情况下重新崛起,我们需要付出比过去大得多的努力。”他的分析显示出英国显然是靠借来的时间和金钱在维持生计。数字很严峻。根据他的计算,在战后的头三年,英国的国际收支赤字大约在15亿~225亿英镑之间(折合约60亿~90亿美元),这些赤字必须通过某种途径得到融资。他概述了一个详细的计划来弥补这一资金缺口,包括反周期偿付、强化盟国出口付款条件、进一步限制自治领使用英镑区的美元储备、提振出口以及放松租借协定中对积累美元储备的限制。

英国需要克服的第一个障碍是否认现实。在此方面,凯恩斯显示出了他作为一个务实的经济学家真正的特殊天賦—他对国民心理分析的敏锐程度不亚于他分析数字的能力。

我们所有的条件反射行为都像是一个富人,所以我们对他人许诺得过多。我们渴望从战争中解脱出来的情緒极其强烈,以至于我们对自己许诺了过多。作为一个骄傲而伟大的大国,我们不屑于与比我们更小或更困难的国家讨价还价。鉴于我们刚刚经历了极度困难的境地,我们财政政策的出发点是安抚民众、有求必应。毕竟战争时期的财政困难被如此简单、不知不觉地克服了,以至于一般人没有任何理由会认为,和平时期的财政问题会更加严峻。供给部要求财政部保证,钱不是问题。而财政部也一直设法保证这不是一个问题。这种成功构成了所有障碍中最大的一个,让这篇备忘录中提及的问题得不到认真对待。

除此之外,对于英国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尽快使自己彻底摆脱对美国的债务依赖,而这将会要求英国国民作出更大的牺牲。“丧失金融独立性的条件和后果……应该让我们感到非常担心。………我们必须将对美国援助的需求降至尽可能低的水平,比如,20亿~30亿美元…并且甚至要做好准备,万一出现最坏的结果,即使完全没有援助也能过下去。”无论他为了使联合声明存活下来而对英国议会和新闻媒体说过些什么,有一句话揭示出凯恩斯完全理解在这场与野心勃勃、实力远胜一筹的英国前殖民地进行的博弈中,英国所承担的风险:“最近美国的讨论以及提交国会的证据相当清楚地表明,美国中有一些团体希望利用战后对我们提供贷款之机将美国人关于国际经济体系的概念强加于我们(当然,这完全是为了我们好)。”作这显然包括了废除帝国特惠制度、废除关于阻制使用英镑区结存购买美国出口产品的汇兑管制措施,以及使美元黄袍加身、登顶国际货币体系。哈里·怀特就是这些团体的领军人物。但是已于6月16日登船驶向纽约的凯恩斯却仍然认为怀特心怀善意。毫无疑问,他已经说服自己相信,为了实现自己本国的关键利益,他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种假设的方向前进。

但是,事实上维利已经将一个诱人的B计划告诉了凯恩斯,即顶住美国财政部的压力,转向私人借款。这些贷款附带的地缘政治条件更少。凯恩斯拒绝了这一方案,其中一小部分原因一定不是因为这个方案是徒劳无功的,而是因为这意味着承认清算联盟(这个他思想的结晶)宣告死亡。

在航行途中,凯恩斯及其英国团队,包括埃迪、罗宾斯以及其他几位英格兰银行和外交部的官员,起草了两份关于基金和银行的“船上草案”。凯恩斯还找到些许闲暇时间读了几本书,其中包括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凯恩斯动笔给哈耶克写了一封信,将这本书称为“一本伟大的著作。…我从道德上和哲学上发现自己几乎完全同意它的全部内容;而且不仅仅是同意,还深受打动”。这一评论当然会令他的许多追随者感到很失望。然而,和平常一样,他接着就批评了哈耶克的观点,即用政府计划取代市场将不可避免地导致个人自由的丧失以及繁荣的衰退,并用了几段文字为他的“中间路线”辩护。二人之间的思想决斗至今仍然在总体上界定了经济政策辩论的边界

英国代表团于6月23日抵达纽约,并随即登上一辆开赴大西洋城的火车。在那里,他们入住克拉里奇酒店,该酒店在此前和此后的一周成为布雷顿森林会议前起草委员会会议的主会场。凯恩斯立即开始工作,率领英国代表团与怀特进行了一场私下的会议,并向后者提交了“船上草案”。怀特的反应并没有记录在案,但是应该不难想象。

英国代表团与美国代表团于次日,也就是6月24日,开始了正式的谈判会议。最初的交锋专注于与银行有关的问题,进行得一帆风顺。会谈“进行得确实非常好”,莱昂内尔·罗宾斯在他的日记中写道:“凯恩斯处于他思路最为清晰、最有说服力的状态;产生的效果是不可抗拒的犹如天神一般的来访者在唱诵圣歌,美国人坐在那里听得如痴如醉,一道金光洒在他们周围。…在与银行有关的问题上,很显然我们取得了梦幻般的开局。”16怀特让凯恩斯负责主持和操控一周之后进行的关于银行问题的谈判,这一点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因为这迷人的来访者已经表明他对美国人在此问题上的利益不会构成任何损害。

6月25日的谈判专注于基金问题。在这里,根本性的分歧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英国代表团强调各国有能力改变各自汇率的重要性,而美国代表团则强调汇率稳定的重要性。英国人强调各国相对于基金的权利,而美国人则强调基金在监管作为个体的国家方面拥有的权力。英国人希望扩大基金规模,而美国人设想的规模要小得多。英国人想要一个很长的过渡期,期间他们可以在贸易和货币领域保留采取行动的自由,而美国人则希望尽可能地缩短这种过渡期。英国人对美国人提出的份额公式感到不满,但是美国人拒绝讨论这个问题,这导致凯恩斯极不情愿地得出了如下的结论,即他们不得不将这个公式作为布雷顿森林会议谈判的起点。

尽管如此,凯恩斯仍然使自己相信,他与怀特有一个共同的谅解,即美国人和英国人将在大会过程中形成一个共同立场。一封他于6月25日致理查德·霍普金斯爵士的信函揭示出这种信心背后虚无缥缈的依据。

怀特迫切希望大西洋城会议不要对关于各种备选方案的疑虑和取舍过早地盖棺定论,因为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要给那些没有参加预备会议的美国代表团成员和其他大国留下一种印象,即要求他们对实质上已经完成的东西不假思索地盖上橡皮图章。与此同时,他也同意,关于哪些方案我们准备放弃,哪些我们同意力推,我们和美国人应该在幕后尽可能地达成高度的共识。因此,我和怀特将尽最大可能达成一个一致的文本,但是从表面上看,许多问题将仍然以不同的备选方案的形式呈现。11

如同丘吉尔致罗斯福的信函一样,凯恩斯的信件读起来让人觉得感伤,感觉它的作者完全不能承认自己其实束手无策的事实。凯恩斯将自己和怀特描绘成布雷顿森林会议的密秘的合作者,密谋提出大会的辩论实质上只是作秀,“在一个大约坐了60个人的会场中,后排的那些人什么也听不到”。“当然,在布雷顿森林召开一场规模巨大的猴子大会,是为了让总统可以宣称44个国家已经就基金和银行达成协议。”16事实上,凯恩斯自己也只不过是猴子大会的一分子,被怀特耍的忙碌不堪、精力分散,以便后者实施他的怀待计划。

英国代表团对后一天,即6月26日,与美国代表团会议所做的记录显示出,怀特坚定地拒绝了凯恩斯重新起草的基金第4条关于原则的声明,凯恩斯坚持成员国在决定其汇率方面拥有“最高的权利”。怀特则坚持认为,基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维持汇率的稳定性。怀特指出,凯恩斯的基金将仅被美国人民视作一个巨大的信贷计划。在很大程度上,今天的基金组织已经变成了这样。

“因此,怀特认为凯恩斯勋爵的批评和建议直接触及了计划的根基,而如果凯恩斯坚持这些观点,就不可能达成协议,”英国代表团的会议记录显示。19凯恩斯提出,20世纪30年代留下的教训是,维持固定汇率的国际义务,无论如何,在政治上都是难获支持的;怀特则认为,20世纪30年代的教训是汇率不稳定在政治上将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凯恩斯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即各国在行使贬值权利的同时将无法获得基金的贷款。根据美国代表团的会议记录,怀特回应道,英国的建议“非常危险”,“未能遵守有关汇率条款的后果,仅仅是剥夺使用基金资源的权利,面届时一国可能已经用尽了其在基金中的信用额度,并且不再对这些贷款感兴趣”。他不屑一顾地将凯恩斯的建议斥为“直接违背了我们的谅解”。10

二人在战后过渡期的长度问题上也产生了争论。在过渡期期间,各国可以维持贸易管控措施。怀特希望过渡期为3年,3年之后采取有关措施必须获得基金的批准。凯恩斯则希望由各国自行决断过渡期的长短。怀特对此感到难以置信,询问是否这意味着即使10年过渡期也不够用。凯恩斯答复道,一段时间后,如果基金认为成员国的理由不充分,可以将其从基金中驱逐出去。凯恩斯宣称这是他的最终立场,并以停止谈判相威胁。而怀特仅仅是变换了话题以等待良机,直到大会开始,届时他就可以摆脱凯恩斯并独自解决这个问题。1

6月28日,二人再次发生了争执。这一次是关于“可兑换黄金货币”(gold- convertible currency)和“可兑换汇兑”( convertible exchange)这两个关但却难以理解的术语,它们在原则声明的部分出现了几次。如果一种货币被视同于黄金,该种货币的发行国可能会获得巨大的收益。其他国家会自然而然地希望大量持有和储备该种货币,以进行国际支付结算,并用来抵御不可预见的金融困难。相反,货币发行国将只需要最低限度的外汇储备。通过以不带息的货币换得能够产生利息的资产,它将从中获得“铸币税”收益在一定限度内,它可以简单地通过印刷钞票的方式使其从海外进口的水平持续高于对外国出口的水平。该国的企业开展的绝大部分贸易将不会遭受外汇风险。最后一点,铸造全球性货币还将带来无法量化的声望。

凯恩斯知道,如果“可兑换黄金货币”最终指的是美元,将会给英国带来经济和政治的风险。他建议用“货币储备”一词取而代之。美国人提出的反建议是用“黄金和美元”作为备选方案,这暴露出了他们真实的野心。凯恩斯反对给予美元任何特殊的地位,提出未来其他货币也可以实现与黄金的可兑换。和处理过渡期问题争议时的做法一样,怀特仅仅决定不再继续纠缠下去,而将此问题推迟到大会上解决。凯恩斯并不知道,怀特关于新世界秩序设想的核心就是在布雷顿森林会议上使美元皇冠加身、成为新的黄金。在怀特及其工作人员向摩根索提交的一份备忘录中,他已经将所有涉及“可兑换黄金汇兑”以及“可兑换汇兑储备”的表述都替换成了“美元”。1但是他并没有对原则声明部分提出修订建议,因为他知道这样会引起许多代表团的反对。相反,他决心以暗度陈仓的方式在布雷顿森林会议上完成这一转换。

尽管在关键问题上产生了分歧,但凯恩斯仍在以一种与记录在案的分歧不一致的方式描述谈判的进展情况。“事实上,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顺利极了。没有发生任何激烈或严肃的争执,绝大多数时间谈判处于友好和谐的氛围之中。”他在6月30日致徭普金斯的信中写道,罔顾凯恩斯本人一度以撤出谈判相威胁的事实。“怀特总的来说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主席,”他继续写道,“他个人对我极为友善。而且在幕后时,他一直都决心要找到办法达成协议,除非他自己面临政治困难和阻碍。”凯恩斯又一次坚持认为,与美国人的谈判没有取得任何实质进展,这并不是失败的迹象,而是一种聪明的表现。“这里的策略是不要就任何问题达成正式协议,因为怀特非常注意向布雷顿森林会议提交的文件不应是任何类似既成事实或仅供签字认可的东西。”在汇率这个关键的问题上,“我们还没有得到他们的明确同意”,然而这仅仅是因为美国人法条主义的情结。“怀特和伯恩斯坦已经被说服接受了我们的观点,但是他们遇到了在这个国家总是发生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一个导致未能取得任何进展的原因,即他们不得不咨询他们的律师,而后者很难对付。”23于是,英国官方记录所记载的与美国人的明确分歧,被凯恩斯带有倾向性地解释成仅仅是故意未达成“正式协议”,旨在营造一个开放性程序的表象,或者仅仅是一个努力说服律师的问题。

怀特本人明确地否认了凯恩斯关于他们私下达成一致的说法。“英国人和我们之间存在一些很棘手的分歧,”他在6月25日致摩根索的报告中写道,“美国代表团将不得不在大会上予以解决。”他详细列出了一长串问题,首要问题就是“英国人希望增加灵活性,使改变汇率变得更加容易。我们认为在这一点上应当寸步不让”。14他根本没有提到律师的障碍。

凯恩斯和英国代表团是怀特在大西洋城最大的麻烦,但其他代表团自然也在力争使美国考虑到它们各自的国家利益。怀特指示他的技术顾问团队尽可能多地与外国代表们进行讨论,但是要“恪守官方路线”并绝不能提及美国可能作出妥协。引起最多关注的是国别份额的问题。怀特禁止在美国团队之外讨论该问题,并要求对财政部拟定的份额公式及分配表保守秘密。各国代表仅被告知份额总金额将在80亿~85亿美元。这样就使各国明白,自己份额的增加意味着他国份额的减少。其用意是使这些国家清楚地认识到它们将不得不相互进行斗争,从而避免它们将美国作为斗争的对象。1

怀特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操控美国自己的代表团。他决心采取的方式是将他们蒙在鼓里。怀特没有邀请他们前往大西洋城,而是带来了他自己私人的技术助手和秘书团队,并从6月15日起对他们进行培训,也就是在第一批外国代表团抵达前4天。他们将发挥的一个实质作用是,将数量众多的代表们的精力、目标、雄心以及虚荣导入没有实际意义的辩论之中。

怀特将对大会的组织作出如下安排:由他本人担任处理基金相关问题委员会的主席。凯恩斯将被安排担任处理银行相关问题委员会的主席。此时,银行在怀特的战后议程中已经成为了一个边缘问题。在两个委员会中将下设多个分委会,负责处理具体的实质问题。所有分委会的主席和报告人都将由外国人担任°。这实际上就是凯恩斯所预见的“猴子窝”。为了确保猴子窝不会失控所有秘书处人员及助手都将是怀特最为亲近的财政部同事,以及他亲自从美联储、国务院以及其他美国政府机构挑选的工作人员。正是这些人,而非外国代表,甚至不是美国代表,将选择讨论的议题、计算投票的情况以及,至关重要点,撰写会议纪要和最终法律文件。怀特指示他的团队不要介人分委会的讨论,但是警告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偏离美国的官方立场。

在15个外国代表团抵达大西洋城之前,怀特将他的团队分成了四个小组。每个小组都进行了为期五天的高强度的工作,处理美国财政部以及外国代表团对联合声明有关议题提出的修改意见。1这些议题包括成员国义务、份额与投票权、征收额、成员身份的退出及暂停、汇率平价的变动。每天各组都聚在一起开会,提出对联合声明的修改建议并进行讨论,会议由怀特主持。怀特仅允许他最为亲近的助手浏览修订后的联合宣言全文,拒绝其他人提出的审阅要求。有人抱怨道,他和他的同事“一直强烈要求得到一份完整的文件,因为在不了解文件其他部分内容的情况下很难对其中的一个小章节进行讨论”。当他们最终被允许看到修订后的声明草稿时,“副本都做了编号,在会议结束后被收了回去”。128怀特甚至禁止任何人对会议做书面记录。1

怀特强制实施的极端保密的做法不仅令其大西洋城的团队成员感到恼火,也激怒了身处华盛顿的财政部长。“除了听你说缺少浴巾之外,我不知道那里还发生了什么。”摩根索6月22日在电话中对怀特咆哮道,此时会议经进入了第8天

“我这一直在夜以继日地与美国团队工作,试图就我们的立场达成一致意见,”怀特解释道,“我们在仔细分析各种不同的问题,看我们是否会存在异议或遭遇麻烦,但是这全部都……仅仅是就观点和讨论的基础交换意见。”他解释道,他的目标是形成一份完整的、可以提交给英国人的草案。怀特告诉他的团队,与外国人的讨论不要“当真”,直到6月23日英国人抵达之后

“是,但是你要知道,哈里,你让我完全无所适从,还有其他所有美国代表团成员,然后你希望我们出现并在虚线处签字认可,这办不到。这就是办不到。”摩根索愤怒地答复道。

这个,我想提出一个建议……”我说这就是办不到,”摩根索继续说道,打断了怀特,“这非常好。我的意是,我知道你忙得交,但是你让门剩下所有的人完全无所适从

怀特试图安抚财长,提出美国代表团的一小部分成员也许可以来到大西洋城并加入会议。或者,他可以在布雷顿森林会议前向代表团成员简要介绍美国的立场。

“是的,但是如果我根本不喜欢已经达成协议的内容,”摩根索试问道听起来好像他知道他所能理解的技术细节不足以使他表示赞成或反对。“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将这个东西发给我了,并在你进行的过程中及时通知我进展的情况,我是会知道的,”他澄清道,态度温和了一些,如果我没有读它,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是如果我从你那里得不到任何消息,那就是你的问题了。”10

事后,怀特迅速地给摩根索寄去了一份备忘录,就他对大西洋城会议的管控方法进行辩护,强调他花时间扩充和修订基金及银行草案,使美国专家了解外国代表团的观点,并培训这些专家如何在布雷顿森林会议上发挥支持美国代表的关键作用,强调他做这些事的重要性。但是摩根索知道,怀特是一个自己有想法的人,所以他指示伯恩斯坦及时向他通报大西洋城会议的进展情况。他得到的消息是,在基金的性质以及基金的作用等问题上存在很多争议,这些争议既是在美国不同利益集团之间,也是在各个参加方政府之间。131哈里是在放烟雾弹。

摩根索想要夺过缰绳,但为时已晚。6月30日,代表们被引上了一辆驶往布雷顿森林的专列。他们的离去标志着怀特所导演的大会预备会议胜利结束。他使英国人建设性地忙于讨论之中,但没有对任何实质性问题作出让步。他收集到了有关其他代表团关注的议题的情报,这足以指导他接下来的行动。他让摩根索和美国代表团离得远远的,从而不会对会议造成损害。而且,他还培训了一只私人民兵队伍,他们将在控制接下来这场压轴大戏的结果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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